嵇康(223—263),字叔夜,三國魏譙郡銍(今安徽省濉溪縣)人,
因曾官至曹魏中散大夫,故後世又稱嵇中散。中國古代著名的文學家、
思想家、音樂家。
為魏晉時期文人團體「竹林七賢」之一,與阮籍齊名,並稱嵇阮,
同為魏末文學界與思想界的代表人物。
他激烈抨擊世俗規範,主張順應自然法則,保全人的天性,
積極推廣服食養生理論,在當時極具有非常高的聲望及號召力。
後因捲入朋友呂安的訴訟而入獄,
權臣司馬昭忌憚他的言論影響力會威脅司馬氏政權,
在鍾會的建議下將其處死。
在他死後,其思想主張在東晉及南朝受到了極大的推崇,
成為魏晉玄學的重要構成理論。
隨著神仙道教的興起,嵇康本人則被神仙化,
包括作為正史的《晉書》在內,關於他的生平事跡的記述中
參雜了相當多神怪、傳奇的內容。
而他堅持思想與人格的自由,不追逐世俗名利,
為追求正義而犧牲的品質,
被後世視作中國傳統文人清廉正直、
不畏強權精神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養生論
世或有謂神仙可以學得,不死可以力致者。
或云:上壽百二十,古今所同,過此以往,莫非妖妄者。
此皆兩失其情。請試粗論之。
夫神仙雖不日見,然記籍所載,前史所傳,較而論之,其有必矣。
似特受異氣,稟之自然,非積學所能致也。
至於導養得理,以盡性命,上獲千餘歲,下可數百年,可有之耳。
而世皆不精,故莫能得之。
何以言之?夫服藥求汗,或有弗獲;而愧情一集,渙然流離。
終朝未餐,則囂然思食;而曾子銜哀,七日不饑。
夜分而坐,則低迷思寢;內懷殷憂,則達旦不瞑。
勁刷理鬢,醇醴發顔,僅乃得之;壯士之怒,赫然殊觀,植發沖冠。
由此言之,精神之於形骸,猶國之有君也。
神躁於中,而形喪於外,猶君昏於上,國亂於下也。
夫爲稼於湯之世,偏有一溉之功者,雖終歸於焦爛,必—溉者後枯.
然則,一溉之益固不可誣也.而世常謂一怒不足以侵性,一哀不足以傷身,
輕而肆之,是猶不識一溉之益,而望嘉穀於旱苗者也。
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,神須形以存,悟生理之易失,知一過之害生。
故修性以保神,安心以全身,愛憎不棲於情,憂喜不留於意,泊然無感,
而體氣和平;又呼吸吐納,服食養身,使形神相親,表裏俱濟也。
夫田種者,一畝十斛,謂之良田,此天下之通稱也。
不知區種可百餘斛.田、種—也,至於樹養不同,則功效相懸。
謂商無十倍之價,農無百斛之望,此守常而不變者也。
且豆令人重,榆令人瞑,合歡蠲忿,萱草忘憂,愚智所共知也。
熏辛害目,豚魚不養,常世所識也。虱處頭而黑,麝食柏而香,
頸處險而癭,齒居晉而黃.推此而言,凡所食之氣,蒸性染身,莫不相應。
豈惟蒸之使重而無使輕,害之使暗而無使明,熏之使黃而無使堅,
芬之使香而無使延哉 ?
故神農曰上藥養命,中藥養性者,誠知性命之理,因輔養以通也。
而世人不察,惟五轂是見,聲色是躭,目惑玄黃,耳務淫哇,滋味
煎其府藏,醴醪鬻其腸胃,香芳腐其骨髓,喜怒悖其正氣,
思慮銷其精神,哀樂殃其乎粹.夫以蕞爾之軀,攻之者非一塗,
易竭之身,而外內受敵。身非木石,其能久乎?
其自用甚者,飲食不節,以生百病;好色不倦,以致乏絕;
風寒所災,百毒所傷,中道天於衆難。世皆知笑悼,謂之不善持生也。
至於措身失理,亡之於微,積微成損,積損成衰,從衰得白,從白得老,
從老得終,悶若無端。中智以下,謂之自然。
縱少覺悟,鹹歎恨於所遇之初,而不知慎衆險於未兆。
是由桓侯抱將死之疾,而怒扁鵲之先見,以覺痛之日,爲受病之始也。
害成於微,而救之於著,故有無功之治;馳騁常人之域,故有一切之壽。
仰觀俯察,莫不皆然。以多自證,以同自慰,謂天地之理,盡此而已矣。
縱聞養生之事,則斷以所見,謂之不然;
其次狐疑,雖少庶幾,莫知所由;
其次自力服藥,半年一年,勞而未驗,志以厭衰,中路複廢。
或益之以畎澮,而泄之以尾閭。,欲坐望顯報者;或抑情忍欲,割棄榮願,
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,所希在數十年之後,又恐兩失,
內懷猶豫,心戰於內,物誘於外,交賒相傾,如此複敗者。
夫至物微妙,可以理知,難以目識。譬猶豫章生七年,然後可覺耳。
今以躁競之心,涉希靜之塗,意速而事遲,望近而應遠,故莫能相終。
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,而求者以不專喪業,
偏恃者以不兼無功,追術者以小道自溺。
凡若此類,故欲之者萬無一能成也。
善養生者則不然也,清虛靜泰,少私寡慾。
知名位之傷德,故忽而不營,非欲而疆禁也;
識厚味之害性,故棄而弗顧,非貪而後抑也。
外物以累心不存,神氣以醇泊獨著。曠然無憂患,寂然無思慮。
又守之以一,養之以和,和理日濟,同乎大順。
然後蒸以靈芝,潤以醴泉,曦以朝陽,綏以五弦,無爲自得,
體妙心玄,忘歡而後樂足,遺生而後身存。
若此以往,庶可輿羨門比壽,
王喬爭年,何爲其無有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