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宗元(773—819),字子厚,唐中期士大夫、文學家與思想家,

河東人,亦稱柳河東、柳柳州,柳宗元家勢顯赫,世代為官。

年輕時仕途得意,平步青雲,參與王叔文的永貞革新,不幸旋即失敗,

獲罪貶謫永州,自此長期流放,身心寂寞痛苦,十年後改授柳州刺史,

卒於官,享年四十六歲。

柳宗元以文學、思想、經學、宗教等領域的成就著稱。

文學方面,柳宗元在古文與韓愈齊名,為唐代古文運動領袖,

而古文運動的先驅是陳子昂 ,提倡「文以明道」,

作品永州八記堪稱山水遊記典範之作,

為中國遊記文體的先河,影響深遠;

傳記與寓言亦各有佳作存世,其擅用曲筆寄託個人悲憤;

柳詩以山水著稱,風格多變,常與陶淵明相提並論。

思想方面,柳宗元關懷民間疾苦與百姓福祉,自視為儒家改革者,

為中唐儒學復興運動的代表人物。

他主張天與自然跟人事無關,反駁迷信習俗,

上承荀子、王充的理性主義思想。

他認為郡縣制優勝於封建制,封建非聖人本意,

所著《封建論》對後人多所啟發。

經學方面,柳宗元追隨啖助、陸淳的春秋學,

主張經學不可淪於瑣碎,須闡述聖人義理,影響後世的春秋學。

宗教方面,柳宗元認同佛教,並做為其仕途失敗的慰藉。

他認為儒、釋兩者並無衝突,可以並存互補。

後世編撰柳宗元作品《柳河東集》傳世。

柳宗元文風安靜,不像韓愈咄咄迫人,

最為人所知的是山水遊記和寓言,尤其是遊記「永州八記」,

文章融敘事、描寫、議論於一體。

他在永州遊山玩水,想借山水擺脫內心的痛苦,

山水遊記故意寫得冷靜超逸,一方面客觀刻劃山水形貌,

一面以冷峭的反語故作歡娛,來抑壓內心的悲慨。

唐順宗永貞元年十一月至憲宗元和十年正月(805—815)

柳宗元在永州的十年間,留下了許多清麗雋秀的遊記作品;

遣詞用字上,大抵以淒冷和奧狹為基調。

其中《始得西山宴遊記》、《鈷鉧潭記》、《鈷鉧潭西小丘記》、

《至小丘西小石潭記》、《袁家渴記》、《石渠記》、《石澗記》、

《小石城山記》總稱為「永州八記」,

其中前四記作於憲宗元和四年(809),

後四記則是元和七年(812)所作。

永州八記 (上)

《始得西山宴遊記》

自餘爲僇人,居是州。恆惴慄。時隙也,則施施而行,漫漫而遊。

日與其徒上高山,入深林,窮回溪,幽泉怪石,無遠不到。

到則披草而坐,傾壺而醉。醉則更相枕以臥,臥而夢。

意有所極,夢亦同趣。覺而起,起而歸。

以爲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,皆我有也,

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。


今年九月二十八日,因坐法華西亭,望西山,始指異之。

遂命僕人過湘江,緣染溪,斫榛莽,焚茅茷,窮山之高而上。

攀援而登,箕踞而遨,則凡數州之土壤,皆在衽席之下。

其高下之勢,岈然窪然,若垤若穴,尺寸千里,攢蹙累積,莫得遁隱。

縈青繚白,外與天際,四望如一。

然後知是山之特立,不與培塿爲類,悠悠乎與顥氣俱,而莫得其涯;

洋洋乎與造物者遊,而不知其所窮。引觴滿酌,頹然就醉,不知日之入。

蒼然暮色,自遠而至,至無所見,而猶不欲歸。心凝形式,與萬化冥合。

然後知吾向之未始遊,遊於是乎始,

故爲之文以志。是歲,元和四年也。


《鈷鉧潭記》

鈷鉧潭,在西山西。其始蓋冉水自南奔注,抵山石,屈折東流;

其顛委勢峻,蕩擊益暴,齧其涯,故旁廣而中深,畢至石乃止;

流沫成輪,然後徐行。其清而平者,且十畝。

有樹環焉,有泉懸焉。其上有居者,以予之亟遊也,

一旦款門來告曰:不勝官租、私券之委積,

既芟山而更居,願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。

予樂而如其言。則崇其臺,延其檻,行其泉於高者而墜之潭,有聲潀然。

尤與中秋觀月爲宜,於以見天之高,氣之迥。

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,非茲潭也歟?

《鈷鉧潭西小丘記》

得西山後八日,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,有得鈷鉧潭。

潭西二十五步,當湍而浚者爲魚梁。樑之上有丘焉,生竹樹。

其石之突怒偃蹇,負土而出,爭爲奇狀者,殆不可數。

其嶔然相累而下者,若牛馬之飲於溪;其衝然角列而上者,若熊羆之登于山。

丘之小不能一畝,可以籠而有之。

問其主,曰:唐氏之棄地,貨而不售。

問其價,曰:“止四百。餘憐而售之。李深源、元克已時同遊,皆大喜,出自意外。

即更取器用,剷刈穢草,伐去惡木,烈火而焚之。嘉木立,美竹露。奇石顯。

由其中以望,則山之高,雲之浮,溪之流,鳥獸之遨遊,

舉熙熙然回巧獻技,以效茲丘之下。

枕蓆而臥,則清冷冷狀與目謀,瀯瀯之聲與耳謀,悠然而虛者與神謀,

淵然而靜者與心謀。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,

雖古好古之士,或未能至焉。

噫!以茲丘之勝,致之灃、鎬、、杜,則貴遊之士爭買者,

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。今棄是州也,農夫漁父過而陋之,賈四百,

連歲不能售。而我與深源、克已獨喜得之,是其果有遭乎!

書於石,所以賀茲丘之遭也。


《至小丘西小石潭記》

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,隔篁竹,聞水聲,如鳴佩環,心樂之。

伐竹取道,下見小潭,水尤清冽。全石以爲底,近岸,卷石底以出,

爲坻,爲嶼,爲嵁,爲巖。青樹翠蔓,蒙絡搖綴,參差披拂。

潭中魚可百許頭,皆若空遊無所依。

日光下澈,影布石上,佁然不動;俶爾遠逝,

往來翕忽,似與遊者相樂。

潭西南而望,斗折蛇行,明滅可見。其岸勢犬牙差互,不可知其源。

坐潭上,四面竹樹環合,寂寥無人,悽神寒骨,悄愴幽邃。

以其境過清,不可久居,乃記之而去。

同遊者:吳武陵,龔古,餘弟宗玄。

隸而從者,崔氏二小生:

曰恕己,曰奉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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