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世臣 (1775-1855),清朝文學家,字慎伯,晚號倦翁,安徽涇縣人。

 

包世臣自幼家貧,但勤於詞章,並喜談國事。嘉慶十三年(1808) 中舉,但多次考進士不中。

此後曾先後為陶澍、裕謙、楊芳幕客。他一生研究國事,東南各官吏都紛向他諮詢,以此名滿江淮。

 

包世臣思想,反對脫離民事,文章也大都關切時務政事。反對傳統「重農抑商」政策,以「好言利」自許,

提出「本末皆富」為「千古治法之宗」、「子孫萬世之計」;又提出「生齒日繁,地之所產,不敷口食」的「人多致貧」論。

堅持經世致用之學,對鴉片戰爭前後的社會和經濟問題,作了較為廣泛的探討,

主張具有進步意義的社會改革,在當時社會上有一定影響。

 

著作有『安呉四種』、《中衢一勺》、《藝舟雙楫》、《管情三義》、《齊民四術》。

 

 

卷五·論書一

 

○述書上

壬戌秋,晤陽湖錢伯魯斯。魯斯書名藉甚,嚐語餘曰:「古人用兔豪,故書有中線,今用羊豪,其精者乃成雙鉤,

吾耽此垂五十年,才什得三四耳。」餘答言:「書不能佳,然下筆輒成雙鉤。」魯斯使麵作之,畫旁皆聚墨成線如界,

餘以此差自信矣。

是年又受法於懷寧鄧石如頑伯,曰:「字畫疏處可以走馬,密處不使透風,常計白以當黑,奇趣乃出。」

以其說驗六朝人書則悉合。

 

乙亥夏,與陽湖黃乙生小仲同客揚州,小仲攻書較餘更力,年亦較深。

小仲謂餘書解側勢而未得其要,餘病小仲時出側筆,小仲猶以未盡側為憾,相處三月,朝夕辨證不相下,因詰其筆法。

小仲曰:「書之道,妙在左右有牝牡相得之致,一字一畫之工拙不計也。餘學漢分而悟其法,以觀晉唐真行,無不合者。

其要在執筆,食指須高鉤,大指加食指中指之間,使食指如鵝頭昂曲者,中指內鉤,小指貼名指,外拒如鵝之兩掌撥水者,

故右軍愛鵝玩其兩掌行水之勢也,大令亦雲飛鳥以爪畫地,此最善狀指勢已。是故執筆欲其近,布指欲其疏,吾子其秘之。

 

又晤吳江吳育山子,其言曰:『吾子書專用筆尖直下,以墨裹鋒,不假力於副豪,自以為藏鋒內轉,祗形薄怯。

凡下筆,須使筆豪平鋪紙上,乃四麵圓足。』此少溫篆法,書家真秘密語也。」

餘既服小仲之言,因不敢遽以三君子為非,分習而互試之,乃見其說足以補小仲之所未及。

於是執筆宗小仲,而輔以仲瞿,運鋒用山子,而兼及青立,結字宗頑伯以合於小仲。

屏去模仿,專求古人逆入平出之勢,要以十稔,或有心手相得之境。

 

 

○述書中

右軍以管為將軍,明書道之機樞在管,而管之不可亂動也。

今小仲之法,引食指加大指之上,置管於食指中節之端,以上節斜鉤之,大指以指尖對中指中節拒之,

則管當食指節灣,安如置床,大指之骨外突,抑管以向右,食指之骨橫逼,挺管以向左,則管定,然後中指以尖鉤其陽,

名指以爪肉之際距其陰,小指以上節之骨,貼名指之端,五指疏布,各盡其力,

則形如握卵,而筆鋒始得隨指環轉,如士卒之從旌麾矣。此古人所謂雙鉤者也。

 

東坡有言「執筆無定法,要使虛而寬」,善言此意已。

仲瞿之法,使管向左,迤後稍偃者取逆勢也。蓋筆後偃則虎口側向左,腕乃平而覆下如懸,於是名指之筋,

環肘骨以及肩背,大指之筋,環臂灣以及胸脅。凡人引弓舉重,筋必反紐,乃長勁得力,古人傳訣,所為著懸腕也。

唐賢狀撥鐙之勢雲,如人並乘鐙不相犯,蓋善乘者,腳尖踏鐙必內鉤,足大指著鐙,腿筋皆反紐,

是以並乘而鐙不相犯,此真工為形似者矣。

 

至古之所謂實指虛掌者,謂五指皆貼管為實,其小指實貼名指,空中用力,令到指端,非緊握之說也。

握之太緊,力止在管而不注豪端,其書必拋筋露骨,枯而且弱。永叔所謂使指運而腕不知,殆解此已。

筆既左偃而中指力鉤,則小指易於入掌,故以虛掌為難,明小指助名指揭筆,尤宜用力也。

大凡名指之力,可與大指等者,則其書未有不工者也。然名指如桅之拒帆,而小指如桅點之助桅,故必小指得勁,而名指之力乃實耳。

山子之法,以筆豪平鋪紙上,與小仲始艮終乾之說同。然非用仲瞿之法,則不能致此也,蓋筆向左迤後稍偃,

是筆尖著紙即逆,而豪不得不平鋪於紙上矣。

 

石工鐫字,畫右行者,其錞必向左,驗而類之,則紙猶石也,筆猶鑽也,指如捶也,是故仲瞿之法,

足以盡側勒策三勢之妙,而弩躍掠啄磔五勢,入鋒之始,皆宜用之。鋒既著紙,即宜轉換。

於畫下行者,管轉向上;畫上行者,管轉向下;畫左行者,管轉向右。是以指得勢,而鋒得力。

惟小正書畫形既促,未及換筆,而畫已成,非至精熟,難期合法。故自柳少師以後,遂無複能工此藝者也。

始艮終乾者,非指全字,乃一筆中自備八方也。

 

後人作書,皆仰筆尖鋒,鋒尖處巽也,筆仰則鋒在畫之陽,其陰不過副豪,濡墨以成畫形,故至坤則鋒止,佳者僅能完一麵耳。

惟管定而鋒轉,則逆入平出,而畫之八麵無非豪力所達,乃後積畫成字,聚字成篇。

過庭有言,一筆成一字之規,一字乃通篇之準者,謂此也。蓋人之腕,本側倚於幾。

任其勢,則筆端仰左而成尖鋒,鋒既尖,則墨之所到,多筆鋒所未到,是過庭所譏,任筆為體,聚墨成形者已。

 

以上所述,凡皆以求墨之不溢出於筆也。青立之所謂筆必斷而後起者,即無轉不折之說也。

蓋行草之筆多環轉,若信筆為之,則轉卸皆成扁鋒,故須暗中取勢,換轉筆心也。

小仲所以憾未能盡側者,謂筆鋒平鋪,則畫滿如側,非尚真側也。漢人分法,無不平滿。

中郎見刷牆堊痕而作飛白,以堊帚鋒平,刷痕滿足,因悟書勢,此可意推矣。

古碑皆直牆平底,當時工匠知書,用刀必正下以傳筆法。

 

後世書學既湮,石工皆用刀尖斜入,雖有晉唐真跡,一經上石,悉成尖鋒,令人不複可見始艮終乾之妙。

故欲見古人麵目,斷不可舍斷碑而求彙帖已。餘見六朝碑拓,行處皆留,留處皆行。

凡橫直平過之處,行處也,古人必逐步頓挫,不使率然徑去,是行處皆留也。

轉折挑剔之處,留處也,古人必提鋒暗轉,不肯擫筆使墨旁出,是留處皆行也。

頑伯計白當黑之論,即小仲左右如牝牡相得之意。小仲嚐言近世書鮮不鬩牆操戈者。

又言正書惟太傅《賀捷表》,右軍《旦極寒》,大令《十三行》,是真跡,其結構天成,

下此則《張猛龍》足繼大令,《龍藏寺》足繼右軍,皆於平正通達之中,迷離變化,不可思議。

 

○述書下

書藝始於指法,終於行間,前二篇已詳論之。然聚字成篇,積畫成字,故畫有八法。

唐韓方明謂八法起於隸字之始,傳於崔子玉,曆鍾、王以至永禪師者,古今學書之機栝也。

隸字即今真書。八法者,點為側,平橫為勒,直為努,鉤為,仰橫為策,長撇為掠,短撇為啄,捺為磔也。

以永字八畫而備八勢,故用為式。唐以後多申明八法之書,然詳言者或不得其要領,約言之又不欲盡泄其秘,餘故顯言之。

 

夫作點勢,在篆皆圓筆,在分皆平筆,既變為隸,圓平之筆,體勢不相入,故示其法曰側也。

平橫為勒者,言作平橫,必勒其筆,逆鋒落紙,卷豪右行,緩去急回,蓋勒字之義,強抑力製,愈收愈緊。

又分書橫畫多不收鋒。雲勒者,示隸畫之必收也。後人為橫畫,順筆平過,失其法矣。

直為努者,謂作直畫必筆管逆向上,筆尖亦逆向上,平鋒著紙,盡力下行,有引弩兩端皆逆之勢,故名努也。

鉤為者,如人之腳,其力初不在腳,猝然引起,而全力遂注腳尖,故鉤末斷不可作飄勢挫鋒,有失之義也。

仰畫為策者,如以策策馬,用力在策,本得力在策末,著馬即起也。

後人作仰橫,多尖鋒上拂,是策末未著馬也。又有順壓不複仰卷者,是策既著馬而末不起,其策不警也。

長撇為掠者,謂用努法下引左行,而展筆如掠。後人撇端多尖穎斜拂,是當展而反斂,非掠之義,故其字飄浮無力也。

短撇為啄者,如鳥之啄物,銳而且速,亦言其畫行,以漸而削如鳥啄也。

捺為磔者,勒筆右行,鋪平筆鋒,盡力開散而急發也。後人或尚蘭葉之勢,波盡處猶嫋娜再三,斯可笑矣。

 

字有九宮。九宮者,每字為方格,外界極肥,格內用細畫界一井字,以均布其點畫也。

凡字無論疏密斜正,必有精神挽結之處,是為字之中宮。然中宮有在實畫,有在虛白,必審其字之精神所注而

安置於格內之中宮,然後以其字之頭目手足分佈於旁之八宮,則隨其長短虛實而上下左右皆相得矣。

 

每三行相並至九字,又為大九宮,其中一字即為中宮,必須統攝上下四旁之八字,而八字皆有拱揖朝向之勢,

逐字移看,大小兩中宮皆得圓滿,則俯仰映帶,奇趣橫出已。

 

九宮之說,始見於宋,蓋以尺寸算字,專為移縮古帖而說,不知求條理於本字,故自宋以來書家,未有能合九宮者也。

兩晉真書碑版,不傳於世,餘以所見北魏南梁之碑數十百種悉心參悟,而得大小兩九宮之法,上推之周秦漢魏兩晉篆分

碑版存於世者,則莫不合於此,其為鍾、王專力可知也。

 

世所行《賀捷》《黃庭》《畫讚》《洛神》等帖,皆無橫格,然每字布勢,奇縱周致,實合通篇而為大九宮。

如三代鍾鼎文字,其行書如《蘭亭》《玉潤》《白騎》《追尋》《違遠》《吳興》《外出》等帖,魚龍百變而按以矩矱,不差累黍。

 

降及唐賢,自知才力不及古人,故行書碑版皆有橫格。

就中九宮之學,徐會稽、李北海、張郎中三家為尤密,傳書俱在,潛精按驗,信其不謬也。

然而畫法字法,本於筆,成於墨,則墨法尤書藝一大關鍵已。筆實則墨瀋,筆飄則墨浮。

凡墨色奕然出於紙上,瑩然作紫碧色者,皆不足與言書。

 

必黝然以黑,色平紙麵,諦視之,紙墨相接之處,彷彿有毛,畫內之墨,中邊相等,而幽光若水紋,徐漾於波發之間,乃為得之。

蓋墨到處皆有筆,筆墨相稱,筆鋒著紙,水即下注,而筆力足以攝墨,不使旁溢,故墨精皆在紙內,不必真跡,即玩石本亦可辨

其墨法之得否耳。

 

嚐見有得筆法而不得墨者矣,未有得墨法而不由於用筆者也。

丞相云「下筆如鷹鸇搏擊」,右軍云「每作一點畫皆懸管掉之,令其鋒開,自然遒麗」,

侍中云「崔、杜、鍾、張、二衛之書,筆力驚絕」,梁武帝與隱居評書,以中郎為筆勢洞達,右軍為字勢雄強,

又取象於龍威虎震,快馬入陣。合觀諸論,則古人蓋未有不尚峻勁者矣。

 

永師之後,虞、歐、褚、陸、徐、張、李、田、顏、柳,各奮才智,大暢宗旨。

中更喪亂,傳筆法者,唯明州布衣範的,洛陽少師兩家。

範之《阿育王碑》,行間茂密,楊之《大仙帖》,畫外峭險,並符前哲。

自茲以降,宋之東坡,明之香光,亦臻妙悟。

 

東坡云:「我雖不善書,解書莫如我,苟能通其意,常謂不學可。」

香光云:「畫中須直,不得輕易偏軟。」探厥詞旨,可謂心通八法者矣。

若二公肆力九宮,豈必遠後古人乎。

 

是故善學者,道蘇須知其瀾漫,由董須知其凋疏,汰瀾漫則雄逸顯,避凋疏則簡澹真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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