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構 (1107~1180)即宋高宗。在位三十六年,政治上無能,成偏安之局,然精于書法 , 善真、行、草書。

《宋史•藝文志》載高宗評書一卷,亦名《翰墨志》。

高似孫《硯箋引》作《高宗翰墨志》,嶽珂《法書贊引》作《思陵翰墨志》,後人所追題也。

高宗當臥薪嚐膽之時,不能以修練戎韜,為自強之計,尚耽心筆劄,效太平治世之風,可謂舍本而營末。

然以書法而論,則所得頗深。陸游《渭南集》稱其妙悟八法,留神古雅,訪求法書名畫,不遺餘力,清暇之燕,展玩摹搨不少怠。

王應麟《玉海》稱其初喜黃庭堅體格,後又采米芾,已而皆置不用,專意羲、獻父子,手追心摹。

嘗曰,學書當以鍾、王為法,然後出入變化,自成一家。今觀是編,自謂五十年未嘗舍筆墨,又謂宋代無字法可稱,

於北宋但舉蔡襄、李時雍及蘇、黃、米、薛,於同時但舉吳說、徐兢,而皆有不滿之詞,惟於米芾行草,較為許可。

其大旨所宗,惟在羲、獻。與《玉海》所記皆合,蓋晚年所作也。

自魏晉以來至六朝筆法…….

或蕭散,或枯瘦,或遒勁而不回,或秀異而特立,眾體備於筆下,意簡猶存於取捨。

至若《稧帖》,則測之益深,擬之益嚴。姿態橫生,莫造其原,詳觀點畫,以至成誦,不少去懷也。

法書中,唐人硬黃自可喜,若其餘,紙劄俱不精,乃託名取售。然右軍在時,已苦小兒輩亂真,況流傳歷代之久,

贗本雜出,固不一幅,鑒定者不具眼目,所以去真益遠。惟識者久於其道,當能辯也。

 

餘每得右軍或數行、或數字,手之不置。初若食口,喉間少甘則已,末則如食橄欖,真味久愈在也,故尤不忘於心手。

頃自束發,即喜攬筆作字,雖屢易典刑,而心所嗜者,固有在矣。凡五十年間,非大利害相妨,未始一日舍筆墨。

故晚年得趣,橫斜平直,隨意所適。至作尺餘大字,肆筆皆成,每不介意。

至或膚腴瘦硬,山林丘壑之氣,則酒後頗有佳處。 

 

前人多能正書而後草書,蓋二法不可不兼有。

正則端雅莊重,結密得體,若大臣冠創,儼立廊廟。草則騰姣起鳳,振迅筆力,穎脫豪舉,終不失真。

故知學書者必知正草二體,不當闕一。所以鐘、王輩皆以此榮名,不可不務也。

 

米芾得能書之名,似無負於海內。芾於真楷、篆、隸不甚工,惟於行、草誠入能品。

以芾收六朝翰墨,副在筆端,故沉著痛快,如乘駿馬,進退裕如,不煩鞭勒,無不當人意。

然喜效其法者,不過得外貌,高視闊步,氣韻軒昂,

殊不究其中本六朝妙處醞釀,風骨自然超逸也。

 

士人作字,有真、行、草、隸、篆五體,往往篆、隸各成一家,真、行、草自成一家,

以筆意本不同,每拘於點畫,無放意自得之跡,故別為戶牖。若通其變,則五者皆在筆端,了無閡塞,惟在得其道而已。

非風神穎悟,力學不倦,至有筆塚、研山者。似未易語此。

 

士于書法必先學正書者,以八法皆備,不相附麗。

至於字亦可正讀,不渝本體,蓋隸之餘風。

若楷法既到,則肆筆行草間,自然於二法臻極,煥手妙體,了無闕軼。

反是則流於塵俗,不入識者指目矣。

 

草書之法,昔人用以趣急速而務簡易,刪難省煩,損複為單,誠非蒼、史之跡。

但習書之餘,以精神之運,識思超妙,使點畫不失真為尚。

故梁武謂赴急書,不失蒼公鳥跡之意,顧豈皂吏所能為也?又其敘草大略,雖趙壹非之,似未易重輕其體勢。

兼昔人自製草書,筆悉用長毫,以利縱舍之便,其為得法,必至於此。

 

昔人論草書,謂張伯英以一筆書之,行斷則再連續。

蟠屈拿攫,飛動自然,筋骨心手相應,所以率情運用,略無留礙。

故譽者云:“應指宣事,如矢發機,霆不暇激,電不及飛。”皆造極而言創始之意也。

後世或云“忙不及草”者,豈草之本旨哉?

正須翰動若馳,落紙雲煙,方佳耳。

 

士人於字法,若少加臨池之勤,則點畫便有位置,無面牆信手之愧。

前人作字煥然可觀者,以師古而無俗韻,其不學臆斷,悉掃去之。

因念字之為用大矣哉於精筆佳紙,遣數十言,致意千里,孰不改現存歎賞之心!

以至竹帛金石傳於後世,豈只不泯,又為一代文物,亦猶今之視昔,可不務乎?

 

唐何延年謂右軍永和中,與太原孫承公四十有一人,修袚稧,擇毫制序,用蠶繭紙,鼠須筆,遒媚勁健,絕代更無。

凡三百二十四字,有重者皆具別體,就中“之”字有二十許,變轉悉異,遂無同者,如有神助。及醒後,他日更書

數百千本,終不及此。餘謂“神助”及“醒後更書百千本無如者”,恐此言過矣。

右軍他書豈減《稧帖》,但此帖字數比他書最多,若千丈文錦,卷舒展玩,無不滿人意,軫在心目不可忘。

非若其他尺牘,數行數十字,如寸錦片玉,玩之易盡也。

 

智永禪師,逸少七代孫,克嗣家法。居永欣寺閣三十年,臨逸少真草《千文》,擇八百本,散在浙東。

後並《稧帖》傳弟子辯才。唐太宗三召,恩賜甚厚,求《稧帖》終不與。善保家傳,亦可重也。余得其《千文》藏。

 

楊凝式在五代最號能書,每不自檢束,號“楊風子”,人莫測也。

其筆劄豪放,傑出風塵之際,曆後唐、漢、周,卒能全身名,其知與字法亦俱高矣。

在洛中往往有題記,平居好事者,並壁畫,置坐右,以為清玩。

 

餘嘗謂,甚哉字法之微妙,功均造化,跡出竊具,未易以點畫工,便為至極。

蒼、史始意演幽,發為聖跡,勢合卦象,德該神明,開闔形制,化成天下。

至秦漢而下諸人,悉胸次萬象,佈置模範。想見神遊八表,道冠一時。

或帝子神孫,廊廟才器,稽古入妙,用智不分,經明行修,操尚高潔,故能發為文字,照映編簡;

至若虎視狼顧,龍駭獸奔。或草聖草賢,或絕倫絕世,宜合天矩,觸塗造極。

非夫通儒上士詎可語此,豈小智自私、不學無識者可言也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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