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慎 (1488-1559) 號升庵,新都人,明代著名文學家、書法家、書法理論家。

明正德年間試進士第一,授翰林修撰。明世宗時謫戍雲南永昌(今雲南保山市),詩作遂頗多感憤。

詩之外又擅文章詞曲等,修養十分全面。楊慎一生精勤好學,著述極豐,

凡宇宙名物,經史百家,下至稗官小說,醫卜技能,草木蟲鳥,靡不究心多識,闡其理,博其趣,而訂其訛謬

是一位求學善身並樂而不疲以至終生的士大夫。

《明史·楊慎傳》說他 : 肆力古學。既投荒多暇,書無所不覽。嘗語人曰:資性不足恃。日新德業,當自學問中來。

故好學窮理,老而彌篤……明世記頌之博,著作之富,推慎為第一。

詩文外,雜著至一百餘種,並行於世。

在父親楊廷和影響下,楊慎自少年起即喜書畫,並逐漸從欣賞到實踐,從鑒識到研考,下了很多工夫。

他對書法鑒識研究所留下的諸多文字,似更具歷史價值。

《楊升庵書論》輯入的《墨池瑣錄》四卷和《升庵書品》《法帖神目品》,基本上完整地反映了他對前人書論

成果的整理、研選與闡發,尤其是《升庵書品》部分,較多闡明瞭他在書法實踐基礎上的理論認識和書學觀念。

 

對於前代名家書法的評析,著重在唐、宋、元、明時期,

重視對歷史發展中前後書家承續關係的研究,對前人藝術風格的得失也每多真知灼見。

 

墨池瑣錄 四卷   (浙江汪啓淑家藏本 )

明楊愼撰。愼有檀弓叢訓。已著錄。王世貞名賢遺墨跋曰。愼以博學名世。書亦自負吳興堂廡。

世傳其謫戍雲南時。嘗醉傅胡粉。作雙髻插花。諸伎擁之。遊行城市。或以精白綾作裓。遺諸伎服之。

酒閒乞書。醉墨淋漓。人每購歸。裝潢成卷。蓋愼亦究心書學者。

此書頗抑顏眞卿。而謂米芾行不逮言。至趙孟頫出。始一洗顏柳之病。直以晉人爲師。

右軍之後。一人而已。與王世貞吳興堂廡之說合。知其確出愼手。中閒或採舊文。或抒己意。往往皆心得之言。

 

 

鍾太傅云:多力豐筋者勝,無力無筋者病。衛夫人云:意在筆前者勝,意在筆後者敗。 

王羲之《筆勢圖》云:書虛紙用強筆,書強紙用弱筆,強弱不等,則參差不入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用墨者,墨不過三分,不得深侵,毛弱無勢。 

 

 姜白石云:真多用折,草多用轉。折欲少駐,駐則有力。轉不欲直,直則不遒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然而真以轉而後遒,草以折而後勁,不可不知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又曰:真貴方,草貴圓。方者參之以圓,圓者參之以方,斯為妙矣。 

 

 歐陽詢云:虛拳直腕,指掌齊空,分間布白,勿令偏側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墨淡則傷神彩,太濃則滯鋒毫。肥則為鈍,瘦則露骨。 

 

 

懷素與鄔彤為友,嘗從彤受筆法。彤曰:張長史私教彤云:孤蓬自振,驚砂坐飛。餘自是得奇怪,草聖盡於此矣。

顏真卿曰:師亦有自得乎?素云:吾觀夏雲多奇峰,嘗師之。其痛快處,如飛鳥出林,驚蛇入草,如遇拆壁之路,一一自然。

真卿曰:何如屋漏雨痕?素起握真卿手曰:得之矣。 

 

 

董內直《書訣》:無垂不縮,無往不收,如懸針,如折釵,如壁拆,如屋漏痕,如印印泥,如錐畫沙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左邊短必與上齊,右邊短必與下齊,左欲去吻,右欲去肩。指欲實,掌欲虛。 

李萃云:用筆在乎虛掌而實指,緩紉而急送。意在筆前,字居筆後。

 

 

山谷云:心能轉腕,手能轉筆,書字便如人意。又曰: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,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又曰:肥字須要有骨,瘦字須要有肉。皆三昧也。 

 

米元章云:字要骨格,肉須裹筋,筋須藏肉。 

 

智果心成頌:覃心一字,功歸自得。盈虛統視連行,妙在相承起伏。張懷瓘云:臨仿古帖,毫發精研,隨手變化,得魚忘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晦翁云:放意則荒,取妍則拙。皆得書訣之妙。 

 

范成大云:古人書法,字中有筆,筆中無鋒,乃為極致。

宋潛溪跋張旭書酒德頌真跡云:出幽入明,殆類神鬼雷電。余嘗見其千文數字,信然。 

 

 

張懷瓘云:古人篆籀,書之祖也,都無節角,蓋欲方而有規,圓不失矩。如人露筋骨,是乃病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夫良工理材,斤斧無跡。今童蒙有棱角,豈謂是哉。棱角者,書之弊薄也;脂肉者,書之滓穢也。嬰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斯病弊,須訪良醫。 

 

 

丁道護襄陽啟法寺碑最精,歐、虞之所自出。北方多樸而有隸體,無晉逸,謂之氈裘氣。

蓋骨格者,書法之祖也;態度者,書法之餘也。氈裘之喻,謂少態度耳。 

書法唯風韻難及。唐人書多粗糙,晉人書雖非名法之家,亦自奕奕有一種風流蘊藉之氣。

緣當時人物以清簡相尚,虛曠為懷,修容發語,以韻相勝,落華散藻,自然可觀。

可以精神解領,不可以言語求覓也。 

 

得形體不若得筆法。學字如女子學梳掠,惟性虛者尤能作態度也。

世之學阮研者,不得其骨力婉媚,惟見攣拳委曲;學薄紹之者,不得其婉妍淵微,徒似其經營險急。

所謂醜女效顰,見者必走也。

 

 

行行要有活法,字字要求生動。  小心布置,大膽落筆。 

 

篆尚婉而通,隸欲精而密,草貴流而暢,真務簡而便。此四訣者,可謂鯨吞海水,盡露出珊瑚枝焉。 

 

入道於楷,僅有三焉:化度、九成、廟堂耳。 

 草書有圓無方,有直無橫。 

 

 山谷云:入則重規疊矩,出則奔轍絕塵。盡書法矣。 

 

 草書尤忌橫直分明,多則字有積薪束葦之狀,而無蕭散簡遠之氣。

草不兼真,殆於專謹;真不通草,殊非翰理。譬之良馬,磬控縱送,不爾蹶矣。

古稱鍾繇隸奇,張芝草聖,孫過庭遂疑其偏,不知乃似孟子不言易而善用易也。 

 

 

 鄭子經云:偶寫一字不成,須於眾碑中求之,不可輕易率爾而作。趙子昂所謂必求古人佳樣是也。 

 

趙子固云:學唐不如學晉。人皆能言之,晉豈易學!學唐尚不失規矩,學晉不從唐入,多見其不知量也。 

 

鐘紹京云:智永硯成臼,乃能到右軍;石穿透,始到鐘、索也。陶貞白云:右軍臨鍾跡,勝其自運。

山谷云:帖中有張芝書狀二十許行,索靖急就章數行,清絕瘦勁,雖王氏父子當斂手者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予觀此論,所謂強中自有強中手,天下元無第一人,信矣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今之學書者知有二王,而不求二王之上,亦未為善學二王者也。 

 三代之鼎彞,字畫皆妙,蓋勒之金石,垂世傳後,必托於能者。

為學古鉤深者謀,不為單見淺聞者病也。又曰:石鼓文筆法,如圭璋特達,非後人所能贗作。

熟觀此書,可得正書行草法。蓋王右軍亦云耳。

 

 

梁武帝云:眾家可識,亦當複由串耳;六文可工,亦當複由習耳。

 程邈所以能變書體,為之舊也;張芝所以能盡書勢,學之積也。既舊且積,方可以肆其談。 

 有功無性,神彩不生。有性無功,神彩不實。

 

晉賢草體虛淡蕭散,此為至妙。惟獻之綰秋蛇為文皇所笑。至唐張旭懷素,方作連綿之筆,此黃伯思、姜堯章之所不取也。 

 

薄紹之書,放縱快利,筆道流便,二王之後,略無其比。 

 

徐浩云:虞得王之筋,褚得王之肉,歐得王之骨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夫鷹隼乏彩而翰飛戾天,骨勁而氣健也;翬翟備色而翱翔百步,肉豐而力沉也。若藻曜而高翔,書之鳳皇矣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歐虞為鷹隼,褚薛為翬翟,書之鳳皇,非右軍而誰!

書法之壞,自顏真卿始。自顏而下,終晚唐無晉韻矣。

至五代李後主,始知病之,謂顏書有楷法而無佳處,正如叉手並足如田舍郎翁耳。

李之論一出,至宋米元章評之曰:顏書筆頭如蒸餅,大醜惡可厭。

又曰:顏行書可觀,真便入俗品。米之言雖近風,不為無理,然能言而行不逮。

至趙子昂出,一洗顏、柳之病,直以晉人為師,右軍之後,一人而已。

 

李北海書雲麾將軍碑為第一。其融液屈衍,紆徐媚妍,一法蘭亭。

但放筆差增其豪,豐體使益其媚,如盧詢下朝,風度閒雅,縈轡回策,盡有蘊藉,三郎顧之,不覺嘆美。

張旭妙於肥,藏真妙於瘦。然以予論之,瘦易而肥難。

山谷云:米元章書如快劍斫陣,強弩射札,然勢亦窮,此似仲由未見夫子時氣象耳。

米嘗評黃庭堅為描字,亦是好勝遇敵也。

米元章評蔡襄書如少年女子,訪雲尋雨,體態妖嬈,行步緩慢,多飾鉛華。 

 

 

蘇子美似古人筆勁,蔡君謨似古人筆圓。勁易而圓難也。美而病韻者王著,勁而病韻者周越,著高於越多矣。

王著,成都人,宋初為侍書。今之智永千文,著所補也,亦可亂真,無跡可尋。 

 

徐浩書固多精熟,無有異趣,殆如倚市之倡,塗抹青紅,反令人贈金皺眉也。 

 

 

東坡云:君謨小字,愈小愈妙;曼卿大字,愈大愈奇。李西台字出群拔萃,肥而不剩肉,如世間美女,豐肌而神氣清秀者也。

不然,則是世說所謂肉鴨而已。其後林和靖學之,清勁處尤妙,此蓋類其為人。

東坡詩所謂:詩如東野不言寒,書似西台差少肉。可與和靖傳神矣。 

 

 虞文靖公曰:大德、延佑之間,稱善書者,必歸巴西、漁陽、吳興。

巴西謂鄧文原,漁陽謂鮮於樞,吳興謂趙子昂也。以二人先於趙者,以齒敘耳。

鄧書太枯,鮮於太俗,豈能及子昂萬一耶!

 

又曰:魏、晉以來,善書者未嘗不通六書之義。

吳興趙公之書冠天下,以其深究六書也。

(續)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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