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秉敬字敬君,衢州西安人。萬曆辛丑進士,官至荊西道布政司參議。尋移南瑞,未行而卒。

秉敬學頗淹通,著書四十餘種。

(續上)

 

 

書者,心畫也,必先乎心而後乎手。內而理乎己之心,外而盡乎古之法。

心而致乎手之正,法而致乎筆之妙。

 

 

 

蔡邕云:寫者,散也,欲書先散懷抱,任情恣性,然後書之。若迫於事,雖中山兔毫,不能佳也。

夫書,先默坐靜思,隨意所適,口不出言,氣不盈息,沈密神采,如對至尊,則善矣。

 

 

 

羲之云:夫欲書,先凝神靜思,預想字形大小、偃仰、平直、振動,令筋脈相連。意在筆前,文在筆後。

 

 

 

衛夫人云:有心急而執筆緩者,有心緩而執筆急者。

執筆近而不能緊者,此心手不齊,意後筆前者敗。執筆遠而急者,心手相得,意前筆後者勝。

 

 

 

柳公權云:用筆在心,心正則筆正。

 

 

 

朱晦庵筆法銘云:握管濡毫,申紙行墨,一於其間,點點畫畫。放意則荒,取妍則惑。必有事焉,神明其德。

 

 

 

譚景昇云:心不疑乎手,手不疑乎筆,然後知書之道。

和暢,非巧也;學古,非樸也;柔弱,非美也;強梁,非勇也。

神之所沐,氣之所浴,是故點策蓄血氣,顧盼含性情,無筆墨之跡,無機智之狀,無剛柔之容,無馳騁之象。

若黃帝之道熙熙然,君子之風穆穆然,是故觀之者其心樂,其神和,其氣融,其政太平,其道無朕。夫何故?

見山思靜,見水思動,見雲思變,見石思貞,人之常也。

 

 

 

張懷瓘云:大巧若拙,明道若昧。靜而求之或存,躁而求之或失。

明目諦察而不見,長策審逼而不知。豈徒倒薤、懸針、偃波、垂露而已哉。

 

 

 

虞世南云:收視返聽,絕慮凝神,心正氣和,則契於妙。心神不正,書則欹斜;志氣不和,字則顛仆。

字雖有質,跡本無為,稟陰陽而動靜,體萬物以成形,必資神遇,不可力求也。必須心悟,不可力取也。

 

 

 

禁經云:有攻無性,神采不生;有性無攻,神采不變。

 

 

 

孫過庭云:右軍之書,末年多妙,緣思慮通達,志氣和平,不激不厲,風規自遠。

子敬以下,莫不鼓努為力,操置成體,豈獨工用不侔,亦性情懸隔也。

 

 

 

又云:右軍書樂毅論則情多拂郁,書東方贊則意涉瑰奇,書黃庭經則怡懌虛無,書太師箴則縱橫曲折,

蘭亭集則思逸神超,私門戒誓則情拘意慘。

所謂涉樂方笑,言哀已嘆,情動乎中,取會風騷之意,陽舒陰慘,本乎天地之心。

 

 

 

朱晦翁云:歐公作字,如其為人,外若優遊,中實剛勁。荊公則躁擾急迫。書劄細事,德性相關如此。

 

 

 

峭翁云:觀其書篆,而知人之性情焉。

 

 

 

祝枝山云:情之喜怒哀樂,各有分數。

喜則氣和而字舒,怒則氣粗而字險,哀則氣郁而字斂,樂則氣平而字麗。

情有輕重,則字之斂舒險麗亦有淺深,變化無窮。氣之清、和、肅、壯、奇、麗、古、淡,互有出入。

題是山水仙隱,氣自然清;富貴宴樂,氣自然和;朝廷禮義,氣自然肅;珍怪豪傑,氣自然壯;□□□□,氣自然奇;

佳麗園池,氣自然麗;造化上古,氣自然古;幽貞閑適,氣自然淡。

八種交相為用,變化又無窮矣。

 

 

 

翰林禁經云:書法有九生。

一生筆,純毫為心,軟而復健。二生紙,新入篋笥,潤滑易書,即受其墨,若久露風日,枯燥難用。

三生硯,用則貯水,畢即幹之。司馬云:硯石不可浸潤。四生水,義在新汲,不可久停,停不堪用。

五生墨,隨要旋研,凝和墨光為上,多則泥鈍。六生手,適攜執勞,腕則無準。

七生神,凝神靜思,不可煩躁。八生目,寢息適寤,光朗分明。

九生景,天氣清明,人心舒悅。備此九者,乃可言書。

 

 

 

孫過庭云:一時而書,有乖有合,合則流媚,乖則雕疏。

神怡務閑,一合也;感惠徇知,二合也;時和氣潤,三合也;紙墨相發,四合也;偶然欲書,五合也。

心遽體留,一乖也;意違勢屈,二乖也;風燥日炎,三乖也;紙墨不稱,四乖也;情怠手闌,五乖也。

乖合之際,優劣互差。得時不如得器,得器不如得志。

五乖同萃,思遏手蒙。五合交臻,神融氣暢。暢無不適,蒙無所從。

 

 

 

張旭見擔夫與公主爭道及公孫大娘舞劍而悟草法。

又曰:孤蓬自振,驚沙坐飛。餘思而為書,而得奇怪。

 

 

 

顏魯公謂懷素曰:

學書於師授之外須自得之,張長史觀孤蓬驚沙之外,見劍器,始得低昂迴翔之狀。未知鄔彤有之乎?

素曰:似古釵腳,為草書豎畫之極。顏曰:何如屋漏痕?

素曰:吾觀夏雲多奇峰,輒嘗師之。夏雲因風變化無常,又遇壁坼之路,一一自然。

 

 

 

雷簡夫云:余晝臥,聞江瀑漲聲,想其翻睠掀磕、高下奔逐之狀,起而作書,心中之想,皆出於筆下矣。

 

 

 

文與可云:見蛇鬥而草書長。

 

 

 

淮南子云:倉頡造書,天雨粟,鬼夜哭。(又曰:龍備藏。)

 

 

 

大令於會稽山見一異人披雲而下,左持紙,右持筆,遺獻之。受而問曰:君何姓字?何遊處?筆法何施?

答曰:吾象外為宅,不變為姓,常定為字,其筆跡豈殊吾體耶。獻之佩其言。

 

 

 

虞世南云:右軍謂耽玩之功,積如丘山,誌專者神必應之。

余中宵遂夢吞筆,覺後若在胸臆。又假寐,見張芝指一道字,用筆體法,信有之矣。

 

 

 

楊升庵云:嶽麓禹碑刻之紹興者,其釋文第六句作南暴昌言。

余疑文義不貫,字形亦不類,思之不得。是夕,夢一魚首黃衣指謂曰:此南瀆衍亨四字也。

寤而觀之,形義兩協。其所謂思之不得,鬼神將通之耶?

 

 

卷三 

 

初學篆,當虛手心,伸中指,並二指,於幾上虛畫,如此流便,方可操筆。

操筆必須單鉤,卻伸中指在下夾襯,方圓平直,無不可意矣。

若篆大字,當虛腕懸筆。腕著紙,字即不活。

 

 

 

漢碑三百餘種,無前漢者。體各不同,亦各不著名字,後人服膺一刻亦自可。

魏三大碑立為界格,已一變矣,去漢未遠,古意猶存。

自唐以來,巧麗特甚,古意泯焉。欲學隸者,當以石經為祖,次及漢刻之奇者,

如孔子廟碑、魏受禪記、劉寬之類。

 

 

 

訣云:本於篆法,學如真書,但變隼尾、擊石二波也。

 

 

 

佩觿云:勢如八字,有偃波之文。

 

 

 

吾衍云:八分,漢隸之未有挑法者也。用篆筆作漢隸,八分與漢隸多不分。

 

 

 

括云:方勁古拙,斬釘截鐵,挑拔平硬,如折刀頭。

 

 

 

書指云:隸有蠶頭,由下筆反挫,順筆平行,燕尾自出。

 

 

 

張敬玄云:楷書把筆,妙在虛掌運腕。不宜把筆苦緊,太緊則轉換不得。

既腕不轉,則字體或粗或細,上下不均,雖多用力,元來不當。

翟伯壽問於米老曰:書法當何如?米曰:無垂不縮,無往不收。

 

 

 

姜堯章云:或者專喜方正,極意歐、顏;或者專務勻圓,留心虞、永。

或謂體須稍匾,則自平正,此徐會稽之病;或謂欲其蕭散,則自不俗,有王子敬之風。

豈足以盡書法之美哉!

 

 

 

禁經云:筆貴饒左,書尚遲澀,此君臣之道也。

大凡點畫不在拘拘長短遠近,但勿遏其勢,俾令筋骨相連,意在筆前,然後作字。

若平直相似,狀如算子,此但備點畫耳,非書也。

 

祝京兆云:大字貴結密,不結密則懶散無精神。

若牌扁,須字字相照應,掛起自然停分,又須帶逸氣,方不俗。

小字貴開闊。小字易得侷促,須令字內間架明整開闊,寫起一似大體段,長史所謂大促令小、小轉令大是也。

當以二王及虞東方畫贊、樂毅論、洛神賦、破邪論序為則。

 

 

 

書指云:真書點畫,筆筆皆須著意,所貴修短合度,意態完足。

蓋字形本有長短廣狹小大繁簡,不可概齊。

但能各就本體,盡其形勢,雖復字字異形,行行殊致,乃能極其自然,令人有意外之想。

 

 

 

訣云:行筆而不停,著紙而不離,轉輕而重按,如水流雲行,無少間斷。

 

 

 

姜夔云:行書與草不同,各有定體。縱復晉代諸賢,亦苦不相遠。大要以筆老為貴,少有失誤,亦可輝映。

 

 

 

祝京兆云:行書貴穩雅,下筆不疾不徐。亦有間架,須是明凈,不要亂筆多絲纏繞。

疾則失勢,緩則骨癡。亦以右軍為祖,次參晉人諸帖及懷仁聖教序。

 

 

 

學草(附章草)

 

 

 

自唐以前,多是獨草,不過兩字相連。後世屬十數字而不斷,號曰遊絲。

此雖出於古人,不善學者,反更成病。

 

 

 

唐太宗云:行行若縈春蚓,字字若綰秋蛇,惡無骨也。有承接上文,有牽引下字。

乍疾還徐,忽往復收,緩以仿古,急以出奇。有鋒以耀精神,無鋒以含氣味。相帶則近於俗。

橫畫不欲太長,長則轉換遲。直畫不欲太多,多則神癡。

意盡則用懸針,若再生筆意,不若垂露耳。草書最忌橫直分明。

畫多則如積薪束葦,無蕭散之氣時一出。

 

 

 

虞永興云:既如舞袖揮拂而縈紆,又若垂藤樛盤而繚繞。

 

 

 

草書賦云:或斂束而相抱,或婆娑而四垂,或攢剪而齊整,或上下而參差,或陰森而高舉,或落脫而自披。

眾巧百態,無不盡奇,宛轉翻覆,如絲相持。

 

 

 

姜堯章云:學草書先法張芝,次索靖諸人,後仿王逸少,申之以變化。

若泛學諸家,則當連者反斷,當斷者反續,不知向背起止轉換。

古人作字,相連處特是引帶,是點畫處皆重,非點畫處皆輕,雖張顛野逸,不失此法。

 

 

 

草書之體,如人坐臥行立,揖遜忿爭,乘舟躍馬,舞歌擗踴,一切變化,非茍焉者。

又一字之體,率有多變,有起有應,如此起者,當如此應,各有義理。

 

 

 

祝枝山云:草書貴通暢。草書下筆易於疾,須放令少緩,徐行穩步,一點一畫,皆有規矩,不令容易。

亦有墻壁間架,須要明凈,方合晉人法度,不可如後人全率爾也。

用筆不可太遲,遲則緩慢無神氣;不可太疾,疾則恐窘步而失勢。

 

 

 

又云:章草須有古意乃佳。

下筆要重,亦如真書,點畫明凈,有墻壁,有間架。

學者當以索靖、張芝、皇象、韋誕、月儀、八月帖、急就章為模範也。

 

 

姜堯章云:點者,字之眉目,全藉顧盼精神,有向有背,隨字異形。

橫直畫者,字之骨體,欲其堅正勻凈,有起有止,所貴長短合宜,結束堅實。

撇磔者,字之手足,伸縮異度,變化多端,要如魚翼鳥翅,有翩翩自得之狀。

挑剔者,字之步履,欲其沈實。晉人挑剔,或帶斜拂,或橫引向外,至顏、柳始正鋒為之,正鋒則無飄逸之氣。

轉折者,方圓之法,真多用折,草多用轉。折欲少駐,駐則有力;轉欲不滯,滯則不遒。

然真以轉而後遒,草以折而後勁,不可不知也。

懸針者,筆欲極正,自上而下,端若引繩。若垂而復縮,謂之垂露。

 

 

 

祝京兆云:凡偏旁不相稱者,屈曲點畫以避就之。

偏少者,伸點畫以就之;偏礙者,屈點畫以避之;

太繁者,減除之;太疏者,補續之。然必古人有樣,乃可用耳。

 

 

 

蘇子云:杜陵評書貴瘦硬,此論未公吾不憑。短長肥瘦各有態,玉環飛燕誰敢憎。

 

 

 

大抵勁健方瘦,輕快疏朗,幹澀古拙相近;軟緩圓肥,重滯密促,滋潤時媚為鄰。

然必骨肉適宜,剛柔濟美也。

 

 

 

黃山谷云:楷法如快馬斫陣,草法欲左規右矩。

又云:凡書,要拙多於巧。

近世少年作字,如新婦梳妝,百種點綴,終無烈婦態也。

 

書指云:書必先生而後熟,亦必先熟而後生。始之生者,學力未到,心手相違也。

熟而生者,不落蹊徑,不隨世俗,新意時出,筆底具化工也。

字生於墨,墨生於水。水者,字之血也。筆尖受水,一點已枯矣。

水墨皆藏於副毫之內,蹲之則水下,駐之則水聚,提之則水皆入紙矣。

捺以勻之,搶以殺之補之,衄以圓之。

過貴乎疾,如飛鳥驚蛇,力到自然。不可少凝滯,仍不得重改。

 

字無骨,為字之骨者,大指下節骨是也。提之,則字中骨健矣;縱之,則字中骨有轉軸而活絡矣。

提者,大指下節骨下端小竦動也;縱者,骨下節轉軸中筋絡稍和緩也。

 

字之筋,筆鋒是也,斷處藏之,連處度之。藏者,首尾蹲搶是也;度者,空中打勢,飛度筆意也。

 

字之肉,筆毫是也。疏處捺滿,密處提飛,平處捺滿,險處提飛。捺滿則肥,提飛則瘦。

肥者,毫端分數足也;瘦者,毫端分數省也。

 

字之脈,章法是也。藏鋒出鋒,皆欲其首尾相應,上下相接,其脈相通為佳。

後學之士,隨所記意,圖寫其形,未能渾融,皆支離而不相貫。

吾觀古之名書,無不點畫振動,如見揮運之時,此可窺其妙矣。

 

(續)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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