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書選讀

 徐浩《論書》:張伯英臨池學書,池水盡墨;永師登樓不下,四十餘年。

張公精熟,號為草聖;永師拘滯,終能著名。以此而言,非一朝一夕所能盡美。

俗云:「書無百日工」,蓋悠悠之談也,宜白首攻之,豈可百日乎!

 錢泳《履言叢話》:書之為道甚廣,有心手之妙用,有美醜之攸分,不可忽也。

近日書家,稍知執筆,便好為人師,謂之字館。鄉村市井之徒,亦紛然雜遝,即有一二好天分,好筆資,皆為其師汨沒。

何也?蓋先知學,後知原,未嘗不可。惟不知因材而篤之道,但令其臨摹己書,合己意而後為善者,此書法所以日壞而無傑出者也。

余以為教人學書,當分三等,第一等有絕頂天資可以比擬松雪、華亭之用筆者,則令其讀經史,學碑帖,游名山大川,看古人墨蹟,為傳世之學。

第二等志切功名,窮年兀兀,豈能盡力於斯,只要真行兼備,不失規矩繩墨,寫成殿試策子,批判公文式樣,便可為科第之學。

第三等則但取近時書法臨仿,具有奏折書啟稟帖手段,可以為人傭書而騙衣食者,為酬應之學也。

然而亦要天分,要工夫,如無天分,少工夫,雖盡日臨碑學碑,終至白首無成。

 張懷瓘《玉堂禁經》:夫人工書,須從師授,必先誠勢,乃可加功,功勢既明,則務遲澀,遲澀分矣,

無系拘跔,拘跔既無,求諸變態,變態之旨,在於奮斫,奮斫之理,資於異狀,異狀之變,無溺荒僻,荒僻去矣,

務求神彩,神彩之至,幾於玄微,則宕逸無方矣。

設乃一向規矩,隨其工拙,以追肥瘦之體,疏密齊平之狀,過乃戒之於速,留乃畏之於遲,進退生疑,臧否不決,

運用迷於筆前,震動惑於手下,若此欲速造玄微未之有也。

董其昌《容台集》:禪家亦云須參活句,不參死句,書家有筆法,有墨法,惟晉、唐人真蹟,具是三昧。

其鎸石鋟版流傳於世者,所謂死句也。學書者既從真蹟得其用筆用墨之法,然後臨仿古帖,即死句亦活。

梁巘《評書帖》:學書須步趨古人,勿依傍時人。學古人須得其神骨,勿徒貌似。

 梁巘《承晉齋積聞錄》:學書如窮經,宜先博涉,而後反約,不博,約於何反?

梁同書《頻羅庵書畫跋》:學書無他道,在靜坐以收其心,讀書以養其氣,明窗靜几以和神,

遇古人碑版墨跡,則心領而神契之,落筆自有會悟。斤斤於臨摹,已落第二義矣。

胡小石《書藝略論》:學書之步驟有三,一曰用筆,二曰結體,三曰布白。

豐坊《童學書程》:學古人書若徒看刻本,終無所得,蓋下筆輕重,用墨淺深,

勒者皆不能形容於石,徒存梗概而已,故必見古人真蹟為妙。晉唐人書邈不可得,宋人變魏晉之體,不可為法。

唯元人差近之,雖所造有深淺,要之異於宋人矣。

學王書者,唯趙子昂甚得其法,但太守規矩,且姿媚有餘,而古拙不足,故有「插花美女」之評。

學者能捨短取長,由是以造晉人之高古。未為不可。

姜夔《續書譜》:唯初學書者不得不摹,亦以節度其手,易於成就。皆須是古人名筆,置之几案。

懸之座右,朝夕諦觀,思其用筆之理。然後可以臨摹。

……臨書易失古人位置,而多得古人筆意。摹書易得古人位置,而多失古人筆意。

臨書易進,摹書易忘,經意與不經意也。

沙孟海:傳世王鐸墨蹟多是臨寫古帖,取與石本對照,並不全似,甚至純屬自運,不守原帖規範,這便是此老成功所在。

昌碩 先生臨石鼓文自跋云:余學篆好臨石鼓,數十載從事於此,一日有一日之境界,也是這個道理。

世人或譏評吳昌碩寫石鼓不像石鼓,那便是門外漢。

馮班《鈍吟書要》:作字唯有用筆與結字,用筆在使盡筆勢,然須收縱有度,結字在得其真態,然須映帶勻美。

周星蓮《臨池管見》:作字之法,先使腕靈筆活,凌空取勢,沈著痛快,淋漓酣暢,純任自然,不可思議。

能將此筆正用、側用、順用、重用、輕用、虛用、實用;摛得定,用得出,遒得緊,拓得開,渾身都是解數,

全仗筆尖毫末鋒芒指使,乃為合拍。

康有為《廣藝舟雙楫》:古人論書,以勢為先,中郎曰九勢,衛恒曰書勢,羲之曰筆勢。

……兵家重形勢,拳法亦重撲勢,義固相同,得勢便,則已操勝算。

 

孫過庭《書譜》:初學分布,但求平正,既知平正,務追險絕,既能險絕,復歸平正。

初謂未及,中則過之,後乃通會,通會之際,人書俱老。

項穆《書法雅言》:夫字猶用兵,同在制勝,兵無常陣,字無定形,臨陣決機,將書審勢,權謀妙算,務在萬全,

然陣勢雖變,行伍不可亂也,字形雖變,體格不可逾也。……隨情而綽其態,審勢而揚其威。每筆皆成其形,兩字各異其體。草

書之妙,畢於斯矣,至於行草,則復兼之。

劉熙載《藝概》:草書猶重筋節,若筆無轉換,一直溜下,則筋節亡矣,雖氣脈雅尚綿亙,

然總須使前筆有結,後筆有起,明續暗斷,斯非浪作。

張懷瓘《文字論》:深識書者,唯觀神彩,不見字形,若精意玄鑒,則物無疑照,何有不通?

歐陽脩《歐陽文忠公集》:作字要熟,熟則神氣充實而有餘。

祝允明《論書帖》:有功無性,神彩不生;有性無功,神彩不實。

梁同書《頻羅庵論書》:寫字要有氣,氣須從熟得來。

有氣則自有勢,大小、長短、高下、欹整,隨筆所至,自然貫注,成一片段。

卻著不得絲毫擺布,熟而後自知。

劉熙載《藝概》:學書通於學仙,煉神最上,煉氣次之,煉形又次之。

書貴入神,而神有我神、他神之別。入他神者,我化為古也;入我神者,古化為我也。

 豐坊《筆訣》:學書者既知用筆之訣,尤須博觀古帖,於結構布置,行間疏密,照應起伏,正變巧拙,無不默識於心,

務使下筆之際,無一點一畫不自法帖中來,然後能自成家數。今人不聞古法,不見古帖,妄以小慧,杜撰為書,或體勢俗惡,

或鋒勁側戾,邪氣洋溢,流俗慕其時名,更相效習,轉成畫虎,此古法之所以益泯也。

梁書同《頻羅庵書畫跋》:學書無他道,在靜坐以收其心、讀書以養其氣、明窗凈幾以和神;

遇古人碑版墨跡,則心領而神契之,落筆自有會悟。斤斤臨摹,以落第二義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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